晨雾还没散尽,山道上的碎石泛着湿气。林辰踩在前头,脚步沉稳,但肩头压着的重量却不轻。韩萧半边身子都挂在林辰右臂上,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呼吸一深一浅,像破风箱。
两人刚出断龙谷没多远,天光才透出灰白。林辰左袖已经撕下一块,缠在韩萧肩头那道翻皮的伤口上,血倒是止住了,可人撑不了太久。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,经脉里灵力乱窜,像是刚被塞进一锅滚油,五脏六腑都在震。三次吞噬的后劲还在,识海深处时不时传来嗡鸣,像有根铁针在脑仁里来回刮。
他没停下,也不敢停。
脚下一滑,韩萧闷哼一声,差点跪倒。林辰反手一拽,把他往上提了提:“撑住。”
“嗯……”韩萧牙关咬紧,额角全是冷汗,“我没事,就是腿有点软。”
林辰没接话,目光扫过前方岔路。左边是野岭,荆棘丛生;右边一条窄道通往下坡,隐约能看见炊烟——那是去中州坊市的官道。
他选了右边。
走了一炷香工夫,路边出现个简陋茶摊,几张木桌歪在树底下,一个老汉蹲在炉边烧水,见有人来,抬头看了眼,又低头忙活去了。
林辰把韩萧扶到角落一张桌子旁坐下,自己站在旁边,斗篷拉得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。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,放在桌上:“两碗粗茶,不加糖。”
老汉瞥了眼,拎起壶倒了两碗浑黄的茶水,放下就走。
林辰端起一碗,吹了口气,递到韩萧嘴边。后者喝了一口,呛了一下,咳得肩膀直抖,伤口又渗出血丝。
“慢点。”林辰把碗收回,自己也喝了一口。茶味苦涩,混着灰土气,但他不在乎。他在等。
等消息。
果然,没过多久,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修士路过茶摊,一人背着剑匣,另一人腰间挂符袋,看气息都在炼气七重左右。他们在隔壁桌坐下,声音压得不高不低,刚好能听见。
“听说昨夜断龙谷那边炸了?”背剑的那人低声说,“好几股灵力波动冲天,连巡山弟子都惊动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符袋修士冷笑,“六个杀手,全栽了。听说带头那个是炼气九重中期,结果被人一口气吞了五成灵力,当场跪地吐血,爬都爬不起来。”
林辰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,没抬头。
“谁干的?”背剑的问。
“一个叫林辰的。”符袋修士说得眉飞色舞,“青炎宗弃徒,原本是个废人,结果一夜之间翻身,反杀了六个高手,还疑似得了古战场传承!你信不信?”
“扯吧?一个人吞六个?还是炼气九重的?当他是元婴老怪转世?”
“我骗你干啥!巡山队今早去收尸,现场一片狼藉,三个人被埋在碎石下,两个重伤昏迷,还有一个直接摔断了脊梁。最离谱的是,其中一个杀手临死前说了句‘他用了吞噬秘术’,然后就咽气了。”
林辰轻轻放下茶碗,碗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两名修士没注意,继续聊。
“这小子要是真有传承,怕是要出名了。中州这么多势力,哪个不想捞点好处?”
“嘿嘿,好处是好处,命更重要。敢动这种狠人,搞不好反被吞了灵力。”
“也是……不过嘛,总有人不信邪。”
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掌心还有点发烫,像是刚抽完血的针孔。他知道,那些被吞来的灵力还没完全压住,经脉里像塞了团乱麻,随时可能炸开。但现在不是调息的时候。
他得进坊市。
“走。”他站起身,伸手把韩萧从椅子上拽起来。
后者踉跄一步,勉强站稳:“这么快?”
“待久了,茶钱不够付命钱。”林辰声音低哑。
两人重新上路,沿着官道往下。越靠近坊市,路上行人越多。有挑担的商贩,有结队的散修,还有背着药篓的老农。林辰始终走在外侧,把韩萧护在内侧,斗篷兜帽拉得极低,几乎遮住整张脸。
坊市入口立着两根石柱,挂着“中州东集”四个大字。门口站着两名守卫,身穿青袍,腰佩长刀,眼神在过往行人脸上来回扫视。林辰经过时,其中一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,眉头微皱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林辰没理会,脚步没停。
进了坊市,人流渐密。街道两旁摆满摊位,卖符纸的、卖丹药的、卖兵器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林辰带着韩萧绕过主街,专挑偏巷走,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前停下。
铺子门脸小,招牌都掉了半边,写着“陈记草堂”四个字。林辰推门进去,铃铛响了一声。
柜台后坐着个老头,戴着眼镜,正低头捣药。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,又低头继续忙。
“买金疮散,三份。”林辰说。
老头点点头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,称了三包,用油纸包好,递过来:“三十铜板。”
林辰付了钱,转身要走。
就在这时,铺子角落的帘子掀开,走出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,一人穿灰袍,一人穿蓝衫,手里各拎着个药包。
“……你说那林辰真有那么神?”灰袍修士边走边说,“能在六名杀手围攻下反杀,还能突破境界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蓝衫修士冷笑,“我师兄就在巡山队,亲眼看到尸体。那六个人修为全被榨干了,经脉像被犁过一遍。最惨的是那个高空施法的,从二十丈高摔下来,脑袋都砸扁了。”
“啧,这手段……太狠了。”
“狠?你懂什么。这年头,不狠活不下去。我看啊,这林辰不出三天就得被各大势力盯上。有想拉拢的,有想抢机缘的,还有纯粹想试试他深浅的。”
“咱们要不要也……”
“别想了,咱俩这点修为,上去就是送菜。真有动作的,都是背后有靠山的大人物。”
帘子落下,声音远去。
林辰站在原地,手指捏紧了药包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藏不住了。
名字传开了。
实力,也被夸大了。
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,他在乎的是,这些人议论完了,会不会动手。
离开药材铺,他带着韩萧拐进一条窄巷,尽头有家老旧客栈,门框歪斜,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,只能依稀认出“悦来”二字。
二楼最里面一间房,窗户朝巷,视野狭窄,但隐蔽。林辰让韩萧靠墙坐下,把短刀放在手边,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张残破的符纸——是从杀手身上顺来的,虽然破损,但还能用。
他撕下一角,在房间四角贴上,指尖划过符纹,注入一丝灵力。
嗡。
一道淡不可察的波纹扩散开来,空气中多了层薄雾般的屏障。这是简易警戒阵,一旦有人靠近十步之内,符纸会轻微发烫。
“睡会儿。”他对韩萧说。
后者点头,脑袋一点一点,终于靠着墙沉下去,呼吸渐渐平稳。
林辰没躺,也没坐。他盘坐在窗边,背对墙壁,双膝并拢,双手放在腿上,眼睛闭着,但耳朵竖着。
外面街上有叫卖声,有脚步声,有孩子追打嬉闹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比如,半个时辰前,有个黑袍人站在巷口,低头写了些什么,然后匆匆离去。比如,一刻钟后,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楼下转了三圈,最后却什么都没卖就走了。再比如,刚才有个挑水的汉子路过窗下,脚步很稳,但肩上的扁担根本没晃——说明他根本没装水。
这些细节,普通人不会注意。
林辰会。
他不动声色,体内灵力缓缓运转,试图梳理那些乱窜的能量。但他不敢深入,生怕引发异象。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恢复,而是隐藏。
名声已经起来了。
有人惊叹,有人羡慕,有人不信,有人冷笑。
但也一定有人动了心思。
想看看这个一夜成名的林辰,到底是不是块肥肉。
他睁开眼,透过窗缝往外看。阳光斜照,巷子地面被切成明暗两半。一只野猫跳上墙头,尾巴一甩,消失在对面屋顶。
林辰收回视线,右手轻轻搭在膝盖上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韩萧的呼吸声,符纸的微温,窗外偶尔掠过的影子。
一切如常。
可他知道,这张平静的皮下面,已经开始有人磨刀了。
街对面,一家酒楼二楼雅间,窗帘掀开一条缝。一只眼睛闪过寒光,迅速记录下客栈二楼那扇半掩的窗。
片刻后,一张纸条被卷起,塞进竹筒,由一只灰羽飞鹰叼走,直冲云霄。
林辰坐在屋里,忽然抬手,将窗缝彻底合上。
阳光被挡在外面。
房间暗了下来。

